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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梦想照进现实
imzero 发表于 2008-05-14 12:37:46

2005年度,觉得最好的电影是顾长卫的《孔雀》,2008年度,迄今只看了有限的几部片子,昨天看完《立春》后,就敢肯定,这将是个人本年度感觉最好的电影,顾长卫真的是一位杰出的导演。我们完全可以将《立春》看作《孔雀》的姊妹片,是同一主题下,不同人物的生存实录与生活常态,而这个主题还是关于梦想与幻灭。
王彩玲,黄四宝,那个胖子,教芭蕾舞的胡老师,还有谎称患有不治之症的秃头姑娘,都是这个名叫鹤阳的小县城里的普通人:容貌丑陋的中学音乐教师、看似不可救药的油画爱好者、年长无妻的庸碌市民、终日活在流言蜚语中的女性化的芭蕾舞教练,希望渺茫的小城歌者,他们的普通,让我们感觉到他们一生的喜悲哀乐,都不会走出这个沉闷、灰暗、保守的县城,他们一生的奔波、劳碌、或者算计,大约都只落入继承悠久的“传统”,在这里穷其一生的宿命之手,起码年长无妻的胖子验证了我们这样的感觉:他们只有现实,他们没有梦,也没有希望。
可我们还是猜错了,王彩玲要凭借一副好嗓子,唱到巴黎歌剧院;黄四宝要画到中央美院去;芭蕾舞老师的梦想似乎落入了现实,这个几乎绝望的人,想从口水与嘲弄中挣脱出来,活在认同的掌声之中;秃头姑娘要的是靠着某些“特殊”的途径通往北京,并通过一点“特殊”的手段一举成名天下皆知。除掉胖子的现实的理想:“你跟我过吧,咱们俩的条件都不咋地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,他们每个人的心中还有我们所说的梦,年代喧哗而骚动,通往北京的火车,通往那梦想之地。“我们走吧,在北京租个房子。”类似梵高附体的黄四宝对着魔怔的王彩玲说。
“我爱你,因为我们同是决绝的追梦人,因为你一脸的天真,一心的疯狂,一身的认真,还有你对现实的唾弃。”这大概是王彩玲心底对黄四宝的话,当然,我想的这么酸的话,她不会说。她只在几乎全裸着身子时,对正画着她的黄四宝说: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你不要笑我,我还是一个处女。”北京永远只是一些人的梦想之地罢了,任凭你执著如怨鬼,任凭你才情若泉涌,没有关系?没有户口?没戏。“oh!my god,why are you so cruel with me and so unkind to me。(噢,命运,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残酷无情)”,王彩玲双膝跪地,空气里,歌剧当哭。而深夜里的黄四宝,酩酊大罪,潦倒而归,呜咽失声,逼仄的房间里,两个绝望的人,如果说还有安慰的话,那么你听周遭啊,还有别人的哭声。晚安北京,晚安所有不眠的人们。
那么我们再回来吧,王彩玲还是那个平凡的音乐教师,黄四宝还是那个看起来一无是处的艺术青年。搁置梦想,便再没有爱的可能。“你不就是想跟我干那事儿吗,你爽了,你还管不管我的感觉,你这是强奸了我。”这是黄四宝的话。被三个耳刮子煽倒在地的王彩玲,在众学生的睽睽之下,绝望了。这个时候,我就想到一句崔健的歌词:跟理想比起来,爱情算个屁。当然王彩玲不会想到,她穿起歌剧表演服装,暗夜里爬高,只留急促喘息声,跳下来,惊起几只飞鸟儿,簌啦啦,找死,未遂。而黄四宝南下了,我们都觉得他是追梦去了。生活在继续。
“我同情你,但是我自己都快淹死了。我跟你不一样,你跟世俗生活水火不容,等哪一天我一个人撑不住了,就随便找一个人嫁了,我不是神。”王彩玲对那个有点小紧张,有点小兴奋的绝望的芭蕾舞教练说。“天气预报说,今夜有大雪。”沉默,然后所有的窗子变成了墙,大雪如期降临,大雪里推着自行车,这位众人喉咙里的“刺”泪眼婆娑着,王彩玲啊王彩玲,纵与我同病相怜,为何又这般冷脸?觉悟了,跟理想相比,爱情算个屁啊,哦,不,或许爱情本身就是一个屁。春天还是很远。
除夕夜里,王彩玲赶回家,年迈的母亲在包饺子,床上坐着瘫痪的父亲,电视机里,春晚里的赵忠祥老师还一脸的憨厚,倪萍老师还显得年轻,然后就是那首你我都难忘的《难忘今宵》,90年代。初一清晨,噼里啪啦地鞭炮声里,推门看见年迈的母亲,在小院子里,佝偻着身子,用力举着一竹竿长长的鞭炮,摇摇晃晃,然后是门框里的王彩玲半身特写镜头,这镜头着实好,现世的生活感裹挟着安稳与幸福,击中的不光是王彩玲的心,还有我的心。“妈妈,给您拜年了!”母亲回过头,乐呵呵地拖长声音说:“过年好~”。春天就要来了。
每个人都被时间迅速地带入日常生活地轨道,芭蕾舞教练故意耍了次流氓,然后这根“刺”终于被拔了,他解脱了,在监狱里,女人化的笑容里含满温柔,穿着囚服跳舞,令王彩玲不忍卒视。王彩玲带着墨镜,走进了婚姻介绍所,而我们的那位理想主义艺术青年,那位南下寻梦的黄四宝,那个貌似失踪很久的黄四宝,则在坑蒙拐骗里,穷耗岁月,而那一副曾经认真的脸,完全玩世不恭起来,红灯前的与王彩玲的那次对视,我想除掉些须的惊异,便是陌路般的错过了。那个时候,我脑子里又飘过一句歌词:不忧愁的脸,等岁月改变。那个贴近生活屁股的胖子,大概结婚生子了。还有那位秃头的22岁的姑娘,我们好象忘记她很久了,我猜她大约会活得很好吧。
然后,那个胖子抱着5岁的可爱的女儿,出来验证了我的假设。重逢许久不见的旧的梦里情人,丫没表现出一点的羞涩与陌生,用最日常化的方式搭讪。“这是我的女儿,王小凡,平凡的凡。”王彩玲介绍说。然后就抱着刚做完手术的领养的女儿,走了,走进了儿童故事里,走进母亲的院子里,跟妈妈一起逗小凡同学,她那位瘫痪的父亲,坐在椅子上,看着老伴与女儿,还有她的那位小外孙女,特写的脸上,流下了眼泪,这是怎样的眼泪啊?此时我心头生出一种祈愿:“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。”这是胡兰成的话。
当梦想照进了现实的时候,现实就取代了梦想,从你有梦想的那一天,很多年过去了,这其中,梦想的形态被无数次修正,修正到我们都能看得见,摸得着的实体性质的东西;这其中,我们升官的升官,发财的发财,犯罪的犯罪,堕落的堕落;这其中,手中的利器变钝,心中的锐气变淡,但与生活周旋的决心始终没变。像王彩玲那般,埋掉梦想,走向平实而又沸腾的生活;像黄四宝那般,扔掉梦想,屈服于生存在重压;像芭蕾舞老师那般,用极端的方式寻求新的生活;像秃头女那般,靠着“特殊”的手段,逼近心中的梦;或者是像胖子一样,从一开始对生活为他设置的一切安之若素;这么多的路,其实我们不知道哪一条路会通向对自己而言更好的未来。但是至少,你为梦想那样执著奋斗过,这是悲观而又可疑的结论,但是饭碗不容许你悲观,不容许你怀疑。
我想起《孔雀》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姐姐,多年以后,当她和懦弱的弟弟在街上碰见那个曾经英武俊逸的伞兵,看到他被婚姻家庭生活折磨得灰头土脸的平凡模样,然后生分地擦肩错过,在街头的柿子摊边蹲下来,扭着头,终于忍不住地哭了起来,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痛苦。我想她是为她那一霎时便幻灭的,曾经的为之痴傻付代价的蓝天之梦而哭。然后,像大部分的人那样,她找了一个心底善良而又平凡无奇的人,开始了我们都知道的婚姻家庭生活。
雍容的大礼堂与高贵的服装,排箫与长笛,大号与风琴,规整的乐队与安静的观众,歌者神情专注陶醉,歌声高亢。天安门广场上,王彩玲与王小凡,两代人,同时惊诧于这鲜亮的幻象,都静下来。而梦想的故事,从来不会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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